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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消息带来的冲击,甚至暂时压过了栓柱诉苦带来的沉重感。吴普同几乎是本能地、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脱口而出:“二胖?!你……你拿奖状了?!”
这一嗓子,像在沉闷的水潭里投下了一块石头。
张二胖刚捡起掉落的麻将牌,闻声猛地抬起头,脸上瞬间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,一直红到了耳朵根。他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,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吴普同手指的方向,又迅速低下头,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张露出来的奖状重新用麻将牌盖住,嘴里含混地嘟囔着:“啊?……哦……那个……没啥……瞎发的……”
王小军也惊讶地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询,越过牌桌看向张二胖。连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栓柱,也暂时忘了自己的苦楚,好奇地伸长了脖子,想看清那是什么。
“啥奖状?二胖,你行啊!快拿来瞅瞅!”栓柱来了点精神,嗓门也大了些。
张二胖的脸更红了,像煮熟的虾子。他扭捏着,最终还是在那几道目光的注视下,极其不情愿地、慢吞吞地把那张被压得有点皱褶的奖状从牌堆底下抽了出来。他捏着奖状的一角,仿佛那东西烫手似的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王小军离得近,凑过去看了一眼,看清了上面的字,脸上也露出了惊讶混合着欣慰的笑容:“哟,真是奖状!‘进步显着’!可以啊张建伟!什么时候偷偷用功的?藏得够深的!”他笑着拍了拍张二胖厚实的肩膀。
吴普同也凑过去,仔细看着那张鲜红的奖状。那红色在冬日偏房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鲜艳夺目,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他看着上面“张建伟”三个字,又看看眼前这个脸红得像关公、浑身透着不自在的张二胖,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是惊讶?是替他高兴?还是……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微妙的压力?这家伙,竟然真的……开始变了?
“嗨……就……瞎猫碰上死耗子呗……”张二胖的声音像蚊子哼哼,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缩进他那件崭新的羽绒服领子里。他胡乱地把奖状又对折了一下,飞快地塞进了炕桌旁边散乱堆放着的几本旧课本底下,动作带着一种生怕被人多看一眼的窘迫。
牌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意外的发现,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。之前那种因栓柱诉苦而带来的沉重和尴尬,被一种新奇、甚至带点戏谑的探究所冲淡。栓柱也暂时抛开了自己的烦心事,带着几分真心的调侃:“行啊二胖!出息了!以后当了大医生,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!”他这话带着点玩笑,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和希冀。
张二胖被说得更加窘迫,连连摆手:“瞎说啥呢!还早着呢!”他赶紧抓起骰子,转移话题,“来来来,该谁坐庄了?赶紧打牌!别磨叽!”
牌局重新开始,“哗啦”的洗牌声再次响起。但吴普同的心思,却很难再完全回到那十三张牌上了。他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几本压着奖状的旧课本。张二胖那涨红的脸、躲闪的眼神、笨拙藏匿奖状的动作,还有那鲜红的、写着“进步显着”的纸片,像一组无声的画面,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偏房里光线更显昏暗。张二胖家堂屋传来的电视戏曲声似乎更响了,隐约还夹杂着大人小孩的谈笑声。但在这个小小的牌桌上,一种新的、无形的张力在悄然流动。王小军依旧沉稳地出着牌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栓柱似乎也被那意外的奖状刺激了一下,出牌的动作不再那么沉重麻木,偶尔还主动说两句话。张二胖则努力装作若无其事,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偶尔飘向书本堆的眼神,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吴普同摸着手里的牌,感觉那冰冷的塑料块似乎也有了温度。他看看身边这三个从小一起滚泥巴长大的伙伴:一个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腰,在工地的尘埃里挣扎;一个埋头书海,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;而另一个,那个曾经最不可能的人,竟也悄悄地在奖状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,笨拙地朝着某个方向开始挪动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炕席上的牌,条、筒、万……花花绿绿,却似乎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未来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冬日傍晚悄然弥漫的寒气,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心口。他用力捏紧了手里一张冰凉的“白板”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窗棂上,不知谁家顽童贴上的红窗花,在渐浓的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黯淡的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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