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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(第3页)

夏思淼最终没有去顾宇琛准备的云顶公寓,也没有接受那栋M国的临海别墅。她在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北欧滨海小镇落脚。小镇终年萦绕着清冽的寒气,天空是澄澈的灰蓝,海水是深邃的墨绿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翡翠。这里没有海城炫目的霓虹,没有暴雨,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恨与纠缠。

她租了一间能看到灯塔的旧屋。生活简单得近乎透明:清晨去港口买当日捕捞的鱼虾,午后在临窗的书桌前翻译文稿,傍晚沿着寂静的海岸线散步,看海鸥掠过铅灰色的天空。无名指上那道试图摘下戒指留下的伤痕早已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痕。戒指本身,连同那支断裂的翡翠簪子,被锁在了一个蒙尘的木盒深处,和那封来自巴黎的旧信一起,成了不愿触碰的遗迹。

她不怨恨顾宇琛了。那场颠覆一切的真相揭露,顾明城的锒铛入狱,父母冤屈的昭雪,甚至他最后在雨夜里鲜血淋漓的守护… 都像一剂猛药,强行拔除了深入骨髓的恨毒。恨意需要对象,当真正的仇人伏法,当发现恨错了人,恨就失去了根基,只留下巨大的、被掏空后的茫然和疲惫。

但爱呢?

那曾炽烈如焚、刻入骨血的爱,早已在五年的互相折磨、怀疑和伤害中,被碾得粉碎。每一次强迫、每一次羞辱、每一次他眼中冰冷的恨意,都是一把锉刀,生生磨掉了她爱的能力,也磨掉了对他残存的所有信任和期待。当他终于看清真相,当他眼中的猩红被绝望和悔恨取代时,夏思淼的心,已经像一块被反复冻裂的石头,再也无法回暖。她看着他,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原谅或许存在,但爱,早已燃尽,只剩冰冷的余烬。

顾宇琛遵守了他的沉默。他像一个隐匿的守护者,或者说,一个自我放逐的囚徒。

海城的顾氏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清洗和重塑,他变得越发冷峻深沉。他定期收到关于她简单生活的报告,字字句句都透着遥远的宁静。他知道她住在哪里,知道她常去的港口小店,知道她喜欢坐在哪块礁石上看海鸥。他买下了她小屋对面海岛上那片废弃的灯塔,将它修缮一新,却从未点亮。灯塔顶层常年空置的房间里,只放着一架高倍望远镜,镜头永远对着那个小小的、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。他偶尔会在深夜,乘私人飞机悄然抵达,在灯塔冰冷的玻璃后,远远地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,一站就是整夜,直到晨光熹微,才带着一身海风的咸涩和彻骨的寒意离开。

他匿名支付了她所有的账单,确保她生活无忧,却又小心翼翼地抹去所有可能被她察觉的痕迹。他记得她父母墓前的白菊,会让人在忌日、清明送去最新鲜的花束。那封曾被她扔掉的、他写的法文旧信,被技术复原后小心翼翼地装裱起来,挂在他空荡卧室的墙上,旁边是她当年在巴黎街头对他回眸一笑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笑容明媚如阳光,刺痛着他每一个清醒的瞬间。他手上的伤口早已愈合,但心底被簪子划破的地方,日夜流淌着名为悔恨的毒血。

他无数次幻想过出现在她面前,跪下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但每一次,那个雨夜她眼中破碎的绝望、无名指上那道新鲜的割伤、她蜷缩在病床上抠戒痕渗血的画面,就会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。他有什么资格?他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入深渊,用五年的恨意凌迟了她所有的信任和爱意。他的“保护”最终成了伤她最深的刀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,确保她余生安稳、平静,不再因他而受到任何惊扰。这是他为自己判下的、永无止境的徒刑。

又是一个飘着小雪的清晨。夏思淼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(那正是王姨用那条墨绿色家徽羊绒毯改的),站在海边。海风卷起她的发丝,露出沉静的侧脸。她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模糊的航线,一艘巨大的邮轮正缓缓驶过。她不知道,顾宇琛就在那艘邮轮最顶层的套房内,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单面玻璃,贪婪地捕捉着岸边那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点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旧伤疤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狠狠咬住时的温度和铁锈味。

他们之间,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海。

他守着无望的赎罪,她守着平静的荒芜。

曾经相爱的两个人,被命运碾碎,又被真相剥离了恨意,最终只剩下这隔海相望的、永恒的沉默。爱已死,恨已消,唯有那沉重的过往,像海底的暗礁,永远横亘在彼此的生命里,提醒着他们,有些错误,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;有些伤痕,时光再长也无法抚平;有些爱,燃尽了,就只剩下隔岸观火的余温,再也无法燎原。

夏思淼拢了拢披肩,转身走回温暖的小屋。灯塔的瞭望窗后,那个孤独的身影也缓缓隐入阴影。海风呜咽,卷起细碎的雪花,覆盖了沙滩上所有来过的痕迹,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爱恨纠葛,从未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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